与狗侃家常

新民

(一)小引

去年复活节下午,我远在英国剑桥郊外著名的格兰切斯特果园,在树下品尝刺激诗词灵感的香茶。那时,你出生不到两个月,就被邀入我的家里长住。你用幼稚的叫声,欢迎我回来。

(二)颜料与黑笔

定时出户,在草地上行方便,学习不随地拉撒,远非一蹴而就的功课。虽然明天你就要满一周岁,但你昨天还在地下室误把地毯当草地。当然,我们也有误解你的时候。几周前,你终于啃到货真价实的去肉排骨。但碎骨伤肠,你腹泻了两天,忍不住也关不严的事故每日高达七起。收拾与去味,则是我们从不习惯到习惯的份内小事。

话说上月下大雪,草坪被深埋在近一英尺厚的雪里,出门行方便着实成了一个难题。但你适应得特快。你总是先在积雪里狂奔,左冲右突,开出几条道路来,然后在某条路的死角,完成排泄动作。雪里透黄,或者大白背景上摆上两三支黑笔,反差格外的分明。淡黄色的液体颜料,一去不返,无法收拾。但串串黑笔,按规定则需要随丢随捡。

你大小便的分解动作,让我称奇。小便时,你会用接近坐地的姿势,让出口尽可能接近地面,免得水花四溅。大解时,你会用半坐半站、躬背收腹的马步冲拳式,让黑笔一条条滑出,免得太近地面而沾染污秽。你最滑稽的举动,是在空肠运动完成后,你会前行一两步,离开黑笔落点,然后用后腿轮番快速刨土,好象是要掩盖垃圾,维护环境的清洁。只不过,那几缕被刨起的尘埃,除了安慰自己,远远不能遮盖什么。

(三)天堂里的诱惑

你比我小时候乡下的狗所过的日子,真是天堂般的生活。几年前在公司吃午饭时侃到了狗,我直言不讳地告诉美国同事,中国那时的狗吃的东西包括小孩子拉的粑粑。边拉边等的场面,是挥之不去的孩提记忆。你可以想见那句真话带给爱狗的国民是何等大的震撼,说不定会催生一个狗权法案。

我到超市购物时,每每经过狗食专柜,就无法不感叹,美国狗所过的日子比世界上穷苦地方的人所过的日子还要好太多了。牛马不如的生活,原来连美帝国主义养的狗都搭不上边儿。野狗也常有收容中心。

但你最喜欢吃的,是我们饭桌上的食物。不然,你为何总在我们吃饭时叫喊呢?叫喊抗议几声,又乖乖地趴在地上几秒,软硬兼施,等候嗟来之食,好拾人牙慧。我曾经替你请命,主张吃好而少活几年,比吃得不好而多活几年,是更划算的苟且偷生。这一出于好意但据说对你健康不利的主张仅仅施行几周后,就在兽医与某些重量级家人的联合反对下,宣告流产。我猜,那段日子恐怕是你一生里最有滋味的日子。如今,你虽然常常跳到我身后的座位上,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吃香喝辣,极力把灵敏的狗鼻子送到桌缘,但你只能闻闻那极具诱惑力的美味,平添可闻不可吃的烦恼。

(四)生命的奏章

每次看我们回家,你总会摇头晃尾,连蹦带跳,频频表示亲热。有时,你会安静地坐在我们身边,享受同在的甘甜。偶尔,你会发疯似的狂奔,并抓住衣物乱咬一通,发泄你的兴奋。后来我们也发现,这种疯狂的举动,也可能是发泄情绪上的不满,或者表示方便在即,如箭待发,刻不容缓。

你孑然一身,难免也会与附近邻居的狗对叫几声,互相表示都还孤独但不无幸福地活着。你对被爱的追求很执着。你喜好我们梳理你的毛发,特别喜欢我们抚摸你光滑少毛的肚皮。印象最深的有一次,你倔强地用头掀开我打字的手臂,立马肚皮朝天地躺在我身边的沙发上,满脸期待地渴望被抚摸。我想敷衍了事,摸了几下,就继续打字。但你坚决不答应,几度鲤鱼翻身,几度扭我胳膊,不达目的,誓不罢休。

(五)不再恐惧

你早先最怕上车出门。大概过去最初几次出门,大多是看兽医。不只是你,就连威风禀禀的德国狼犬,在兽医门前,也畏首畏尾,颤惊恐惧。这事让我深思,生命对未知多有天生的恐惧。但人似乎有例外。记得快二十年前,我曾经灵魂麻木到抒发豪言壮语,说宁愿下地狱。真是无知者无畏,不见棺材不落泪啊。

周间,你似乎每天都迫不及待等候下午放学的钟点。车门一开,你就狗急跳墙似地钻进车里,高高兴兴地一路陪着去学校接孩子们。轮到你独守空房的时候,你往往乖乖地走到你的房间的铺位上,在盼望中等候我们的归来。

(六)结语

如果不出意外,你与我们将相伴二十年左右。二十年后,我将老成一个什么样子?在路上牵着你遛达的时候,你是否还是那么有力往前奔?三个孩子都将先后上完大学,步入社会,建立家室,说不定还养一条心爱的狗。但你很可能成为陪伴我们最长的一个孩子。

没想到,你的祖先仍然狼嚎在森林里,为生存而竞争,而你,却乐于与人为伍。

(2005年2月15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