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
清明节后花环点缀的家父坟冢
迎来从未谋面的媳妇和孙儿女
一千响的鞭炮霹雳
也吵不醒他老人家
二十三年半的安息?
这是我今年四月回乡探亲归来所写"故乡行"长诗里的一段。继上月响应硅谷女性母亲节征文而写"母爱五贴"之后,我愿意续写这篇"父爱五贴"的短文,在今年父亲节前,纪念我的父亲,也献给天下所有可敬的父亲们。
【父爱贴一:画画不已】父亲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,是他不厌其烦地为我画人画鸟、画猫狗、画花卉,画得栩栩如生。在我的心目中,父亲不是画家,但他胜似画家。可惜的是,如今也为人父的我,应自己孩子的要求,画的公主成丑女,画的动物是突变种,画得孩子们摇头叹气不同意。所幸,绘画天赋好象在隔代遗传。
【父爱贴二:消毒止痛】小时候,每逢严冬时节,我的脚后跟常常会长冻包,化脓肿痛;每逢炎夏,我又不时在额头上长脓包。在我一片唉哼叫痛声中,父亲会毫不留情地先用双手挤出脓肿,再烧一壶热水,倒进一个充满芳香中草药味的盆子里,然后,浸泡洗涤我脚的患处消毒。每逢跌打损伤,父亲还去野地里挖来车前草什么的,捣成草药膏,敷贴在伤口。小时候每当我被蜜蜂蜇了,父亲会用手指在地上写一个"帝"字,再小心地把唾沫轻轻吐在帝字的第一笔顺,最上头的那个点上,然后用手把土与吐沫和成不干不稀的唾液泥,最后取泥贴在被蜇的患处。这个民俗仪式的止痛办法,每每让我看得入神而忘了疼痛,并充满了期待,带给我幼小的心灵以神奇的安慰。后来我了解到,唾液里富含的蛋白酶,对蜜蜂分泌的多肽毒素,具有少许程度的降解和化痛之功效。
【父爱贴三:因时适教】父亲高小毕业,在当时农村算是一介文人,所以七十年代里随著每次花样翻新的政治运动,生产队里河堤或墙上的新标语口号,都由父亲包干来写。刚上初中开始学英文时,父亲就教我唱英文 ABC 的歌,让我吃惊不小。对著屋前那根高压电线杆,父亲曾考我,如何估算它的直径和高度。我就用初中刚学来的三角几何方法来解答。父亲是生产队的模范养猪员,常常要我与他一起去割猪草、喂猪食、清猪栏。他自己也常常住守在猪棚过夜,第二天清早,越过在高低起伏中蜿蜒的山丘小路,一路躬著身反背著双手,一路剧烈地咳嗽,回到家里吃早饭。据母亲告诉我,父亲五十年代蒙冤坐牢劳改九年间,本来结实的身体给累坏了。父亲要求我,每天上学前的清早,花个把钟头时间去乡野搜集一筐狗屎用来肥田,有时我需要为此走相当远的路。下田干农活时,父亲会不失时机地教我一些农业知识。住茅草房的父亲,还买来瓦工、抹灰工之类的书来读,提高自己帮乡亲盖房的技术。
【父爱贴四:凑钱读书】记得七十年代中,我父亲曾感叹,那时候的农村比五八年搞大跃进吃大锅饭时还要差劲。小学时我常常交不起几元钱的学费,需要等待父亲替人盖房得的瓦匠工钱。有一次放学时,我鼓足等了一天才有的勇气,把父亲写给我同班一女同学的父亲婉言催讨工钱的字条,迅速而难为情地塞给了她,只说了声:我爸给你爸的。第二天,我就从女同学那里拿到了足够交学费的钱,终于不必为那一学期的学费操心了。上高中时,有一次为帮我补足几十元钱学杂费,父亲挑了一石稻谷,我亦步亦趋地随父亲到乡粮站,兑换人民币。看著五十几岁的父亲挑著一百多斤稻谷,一边有节奏地迈著快步,一边喘著粗气,一边不时左右来回地换换压肩的扁担,留给我深刻的印象,我暗暗发誓要把书读好。
【父爱贴五:盛夏午考】一九七八年夏初,我有幸从乡下考入县城最好的一所高中。上高中前一个炎热的中午,我和父亲从稻田里"双抢"回到家里吃午饭。父亲把我叫到一旁,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两道书面考题: 1978-1980 对你是什么样的两年?你准备如何度过这两年?我对如此严肃的提问,给出了相当切题的书面答案:那是我一生至关重要的两年,因为考不上大学就回家务农;我一定好好学习,决不辜负父母亲的厚望,力争考上大学。父亲看了很满意,但为免我骄傲,给我打了 95 分,并提笔写下六字勉言:苦读书,读苦书。
高中毕业,我考上了大学。只是父亲没有机会等到我考大学就在七九年底因病去世。病逝前父亲在病榻握著我的手,深信我会考取大学,又叮嘱我多照顾年纪尚幼的弟弟。母亲告诉我,父亲病重弥留之际,很想念我,用手指在空中画字,可能是写我的名字,希望我赶快回家见最后一面。父愿未尝,就匆匆撒手人寰,如今快二十四个春秋寒暑。
敬爱的父亲,您继续安息吧!
(作于2003 年父亲节前)
怀念父亲二三事
新民
这个周日是父亲节。心里有冲动,想再写点什么来怀念我的父亲。
记得我还是十来岁孩子的时候,一个大年三十深夜,我和弟弟刚准备上床睡觉,就听见茅草屋大门外有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一会,有人敲我家的门,喊著说:双伯,开门!只见我爸立刻跑到厨房,拿了一把菜刀,站在大门内回答:你先报名,我就给你开门。对方只是继续地喊:双伯,开门!我爸再三重复他的要求。
透过卧房的小窗户,我母亲看出有三个汉子在屋外门口,手里拿著凶器。空气好象突然凝固了,我们屏著呼吸,惊慌地看著,不解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为什么在大年三十晚上试图加害于我们。
短兵相接的对恃足足持续了十分钟之久。门外是交头接耳的声音,门内是持刀的父亲。那几个寻求报复的家伙终于悻悻地离开了。
母亲曾经告诉我们,当父亲在五十年代初蒙冤被捕时,父亲正在厨房的灶前帮助他前妻烧饭。他抗拒无理非法的逮捕,一动不动地坐在灶前,几个公安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把他抬出去。在河堤边的公审大会上,公安人员询问群众,大家是否赞成判他死刑,结果只有一个人举了他的双手,民愤显然不足。那人的父亲是个恶霸,在解放之初杀死了当地寺庙里的一个老和尚,父亲此前曾经办案把他枪毙了。那家人怀恨在心,举双手赞成判父亲死刑。父亲因为平时在乡里受人爱戴尊重,群众关系也不错,很多人为他暗自落泪。工作队决定判父亲十年有期徒刑。父亲到农场劳改九年后因表现出色而获提前假释。回到一个妻离子散的破败之家,经我舅舅搓合,娶了带三个女儿而守寡多年的母亲。
大年深夜的惊魂落定,我们才知道,正是那家的人纠集了亲朋打手来图谋报复。多少年过去了,他们仍然不能释怀。我和弟弟固然受了惊吓,但实在困顿得不行,很快就入睡了,浑然不知父母亲守了一夜的睡,来保家卫子。
父亲劳改释放之后,乡里偶有人用劳改犯来谩骂激怒他。有一次,他实在怒不可遏,拿了一把斧头,跑到恶言咒骂他的一个人家,把饭锅给砸破了。砸锅在乡下是非常不吉利的事。我跑去看父亲,只见他躺在地上,用双手紧紧合抱住那家男主人的一条腿,要求他骂人的老婆公开道歉后才息事宁人。
有一年年终,生产队里按惯例以工分多少来评每家每户的年底盈余与超支状况。结果我们家大人小孩劳动了一年,竟然还欠生产队一笔钱。我们小孩在讨论会门外玩耍,只听父亲拍案而起,高声说,老子替生产队里辛辛苦苦又养了一年的猪,超额完成了国家派购的指标,一年上头,我们还要超支?这是什么理!
五十多岁,父亲就过世了。1979年初,他到县城人民医院看病,在病房等了整整一个星期,也没有等到医生来看他。父亲失望地回家了,此后虽然在乡镇医院延医诊治,但终于无效,年底过世。母亲回忆说,父亲在劳改期间吃了大苦,本来结实如牛的身体,染上了严重咳嗽的毛病。后来患的胸膜炎,并非不治之症,但在一个百废待兴、缺医少药的年岁里,父亲与长寿无缘。
父亲在世的日子,可以说是又短又苦。
(2004/6/1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