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

去年九月15日星期天晚上，寄自湖南老家弟弟的电子信件一开头就把我给吓了一跳：

亲爱的哥哥：

我们平凡而最尊敬的母亲，在人世间已经在和我们做挥手告别。可能在未来不长的时间里离我们而去。我们将和母亲一起走过一段难舍的爱的历程。

弟弟告诉我，母亲患了急性胆囊炎，胆囊中有胆结石，很可能有恶性肿瘤，需要立即动手术切除胆囊。弟弟的来信最后说：

今天我把母亲的检验结果告诉了二三姐。二姐刚刚赶来。我和二姐都抑制不住流下了眼泪。不过，我们也替母亲欣慰的是她有这么多爱她的好儿女。我们有时常常在她面前发些小脾气，但我们心底里都是那样的爱着她。因为有了爱，我们才变得崇高。世界才越发的美丽。亲爱的哥哥，我会好好照顾母亲的。

“母亲”、“挥手告别”、“因为有了爱，我们才变得崇高。世界才越发的美丽。”这些字眼，一遍又一遍地震撼在我的头脑中。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流转。一幕又一幕少儿时代的母爱画面，一贴接一贴地重现在我泪眼模糊的视野里。

【星空夜语话沧桑】繁星点缀的夏夜，母亲忙完了一天的家务，坐在茅屋门前的空坪上，给我和弟弟打着芭蕉扇，多次讲述有关她的身世，至今记忆犹新。五十年代初，不到三十岁的母亲因为丈夫病故，开始了多年的守寡生活。母亲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女儿，在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，需要在湖南湖北接邻的乡村靠讨米为生。有一次，母亲带着幼女渡河，到河对岸去乞讨，渡河中途适逢狂风暴雨，船在波涛汹涌的河中疯狂摇摆。母亲那天几乎翻船丧命，后怕连连。差不多同时期，我的父亲含冤劳改九年，六十年代初回到家已是妻离子散家败。经舅舅撮合，我的父母组合成新家庭。在中国成功爆发首枚原子弹的那天，屋前河堤中洪水泛滥的静谧深夜，母亲生下我。三年后又生下我的弟弟。

【深夜召魂几多回】我们小时候接受人有魂魄、人死为鬼的说法，生活在好象“哈利波特”和“魔环”所虚构的此世界与彼世界的夹缝中。有时夜间行路，被突然跳塘入水的青蛙吓得魂飞魄散。母亲知道后一定牵着我的手，到刚才我失魂落魄的地点，一边往家走一边连声呼唤我的小名：新民，回来！我一声应和一声地答复：回来了！如此一问一答数十上百回合，直到家中。到了家母亲还蹲伏在厨房的水缸旁，对着有回声的水缸，继续呼喊好几遍，保证我已经完全魂回魄归。

【夜半就医跨水渠】我小时候体弱多病，着实让母亲担惊受怕不知多少次。有一次夜半闹病发高烧，担任村里模范养猪员的父亲因守着村里的猪棚又不在家，母亲索性一个人背起我到医院去打退烧针。路上必经一个没有桥的小水渠。平日我们小孩子总是用腾空跳远来跨越水渠。在依稀朦胧的深夜和稀里糊涂的高烧中，我的视觉与感觉共同摄取一幅永不磨灭的母爱的画面。在水渠瀑布下游注入村前水库之先一个可以跳跃越过的地段，母亲先把我放下来，自己挽起裤管，凭借她从小被缠裹的那双小脚，站到齐膝的凉水中，再把我抱过去。这一背、一放、一挽、一站、一抱、再放、再背，一连串发乎爱的动作，完成把我从疾病的此岸，越过湍流，接到健康的彼岸。

【闭门庆生水不亲】母亲根据算命先生的说法，相信我有“水不亲”的命运，意思是我如果在二十二岁前游泳有相当可能会被淹死，特别是在过生日时。这话差点应验了。我大约十一岁那年，村里又把大泽堰的水抽干，要竭泽而渔，并挖取塘中淤泥肥田。我在几乎抽干的塘中浑水摸鱼时，一不小心，失足落进往年掘泥所挖的一个深坑中。不谙水性的我，一会儿就给淹得失去了知觉。所幸村里一位青年，见义勇为，把我从死亡边缘救起。出事后，没敢告诉母亲。几天后，她从村民口中获悉我差点淹毙的事，狠狠地用巴掌教训了我一顿。从此，母亲不允许我独自外出游泳。而且每逢我过生日，她一定把我关在家里一整天，直到我安全度过生日。虽然我失去了一天的自由，但母亲总是用当时她能找到的最好食物来为我庆生。今天我狗爬式的游泳姿势，仍然被妻子取笑。

【十个皮蛋入肚来】有一次，母亲从乡下到县城高中来看望我，带去十个皮蛋。我当着母亲的面，一口气吃完那十个皮蛋。在那个需要长身体但常常吃不饱吃不好的少年时代，吃十个皮蛋成为我至今没有打破也不准备打破的记录。当时，八个同学每餐共享一碗菜加一碗海带汤，吃慢了就难免吃不够份，造就了我至今吃饭速度奇快、吃遍天下无敌手的局面。那天，我还记得母亲捡起其中一个皮蛋壳，把里面残留的一小块皮蛋吃了，吃前习惯性祈祷般地自慰道：吃了添寿。母亲常常这样打扫孩子们吃剩的饭局。在当时充满饥饿的岁月里，是父母亲把饱足不时地带给了我们。

去年九月底，在弟弟一家和姐姐家人的带领下，母亲到长沙湘雅医院作了胆囊切除手术。伤口愈合得很好。今年四月，我带着妻子和老二小三回到家乡，看望年迈的母亲。看见她老人家神采奕奕，我们都为她高兴。据弟弟说，母亲病愈后又恢复起与老婆婆们打“对对和”纸牌的习惯。三年前母亲来美时，还特意从国内带来一副“对对和”纸牌，我们还跟她学了一手。母亲虽然不识几个字，但对纸牌游戏中的字符一清二楚。母亲回忆说，小时做丫头时，只有看大人打牌的份，如今孩子们都已成家，她终於可以在人生余年享享清福，玩玩纸牌了。

有人说，母爱最接近上帝的爱。此话真的不假。我谨以此文，献给我亲爱的母亲，祝愿她健康长寿。

(于2003年母亲节前夕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