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民

来美之前，展开美国交通地图，我就发现这个国家的交通发达得厉害，高速公路网纵横交织，连接本土上大城小镇。初来美国的第一大印象，就是公路系统实在发达。

八五年八月中的一个深夜，我从肯尼迪机场入关抵达美国，坐在来接的车里，高速公路上映入眼帘的两样夺目的夜景，忆来若昨，不能忘怀。一是迎面扑来的车头夜行灯组成的两道雪亮光柱，二是尾随而去的车尾提示灯构织的红黄色长龙。巨大吊桥上的灯光闪烁，整个纽约市好象不夜之城。夜景煞是好看。我心里神往著有一天，自己开车融入这个大杂烩般的世界。这个梦想要再等两三年才得以实现。

在曼哈顿稍事休息的两天间，我们同行的几位同学有机会漫步纽约街头，参观如今不再、当时巍然屹立在下城的世界贸易中心双塔楼。曼哈顿城街地下的地铁干线有好几层，陌生人初乘地铁，难免失去方向感。之后，我转乘后来宣告破产的“人民快运”(People’s Express)航空公司的中型飞机，到达目的地纽约州西的水牛城，开始五年研究生学习生活。

到达水牛城不久，我与一位两三年前曾留学英国的室友一起，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，沿著城市主街(Main Street)，结伴步行到市中心的天然气公司新客户办事处，为我们的公寓申请接通煤气。后来才知道，美国每个城市都有一条同名的主街。室友凭自己亲身的观察比较告诉我，美国跟西欧实在很不一样，西欧的铁路交通比美国的要发达。凭一张通票，你可以在西欧大陆畅通无阻。欧洲人喜欢户外安步当车，生活节奏也比较慢，一到周末，街头巷尾行人很多，室外咖啡厅常常满了慢品快聊的人。在美国，一切都变快了，以麦当劳为标志的美国速食文化以快见长。美国人好象一人开一部车，近路远路都随时起动。十几分钟可以步行到的地方，美国人也常常要开车去。这既增加了大气污染，又不必要地减少了人体运动量。不难见到大腹便便之辈，著实要从车里费一番力气才挪移出来的。我们发现，一路上只有车来车往，除了市中心的闹市区，路边人行道上果然相当冷清。印证他的这番欧美生活习惯差异的比较，我要等至少十二年，有机会开始到欧洲部分城市作短期参观之后。

我们新来留学的同学，常常需要巡视公寓周围的马路，在路边收捡别人丢弃的床垫，当地居民私家车道上不定期举办的旧物“车库出卖”(garage sale) 中购买真可谓一应俱全、价廉物美的各种居家生活用品。睡在半旧不新、斑痕点缀的席梦思上，我贴身感受到自己已经开始部分享受资本主义的生活。这与小时候睡的稻草铺垫的木头床相比，真是不可同日而语。人生毕竟在往上走啊！

生活细节问题一个一个都得到妥善处理。我步行去南校园附近主街上的一家银行开户头，后来知道它隶属于香港汇丰银行。我进去先问，要多少钱才可以开户头。小姐友善地反问，你准备花多少钱开户头？我答，我有十刀。小姐微笑，表示完全没有问题。这样，我就用十块美金顺利地开了平生第一个银行帐户，步出银行，心里冒出一种略嫌差强人意的神圣感。我的美国梦，虽然开头很寒酸，但终于有可以衡量的一个尺码了。银行帐户在头一年之内经过了一番随著月圆月蚀而有的涨跌之后，几乎原地踏步，净余七刀。次年夏天我回国结婚前夕，不得不向朋友借了几百块钱。

为表达对远方恋人宗教般虔诚的爱，我把从系里领到的第一张支票一存到银行帐户后，就开了一张个人支票，原数分文不变，寄给女友，献给她我在异国他乡求学期间取得的第一份收入。后来从旧约圣经里读到，奉献头生是蒙上帝喜悦的祭物。那个时候，她正是我的上帝。同年冬天，一个刮风飘雪的周末，我步行兼乘巴士到南北校园之间以西的购物商场，帮她购买一件自以为漂亮的蝴蝶衫，再花不成比例贵的邮寄费，捎去我对她单一的爱情。记得那天我在商场外候车的地方，在凛冽寒风中等车等了好久好久，心里一直幸福地琢磨著，她收到礼物后该会多么地欣赏我的这番温暖如春的厚意爱情啊。后来她嗔怪我好傻，告诉我她在国内可以买到更漂亮更便宜的蝴蝶衫。我没有辩解，相信我那颗急于取悦她的心，淋漓尽致地刻画在这个寒冬里外出购物寄物、憨得可爱的行动里。

感恩节那天早晨，我独自走出公寓，在纷扬的瑞雪铺盖下完全没有车辙和脚印的雪地上徐徐漫步，留下一行行一会儿就被大雪覆盖的脚印，也试图取得写诗的意境。后来躲回公寓，在一首词的词尾填写上我庄严的宣誓：运遣经纶/浇灌桃李/与妹过耄耋/爱情永固/胜似瑞雪高洁。接著还写了又一封情书，连同诗词一并寄给她，好让她一星期之后也能领会我彼时彼刻思念她的心境。

我每周步行十多分钟去超级市场购物，去时轻，来时重，毕竟远路无轻担。双手拎著几袋食物，有点象少林和尚练功似地一路小跑回家。遇到冬天下雪的日子，双手负重的功夫就练得更加深厚了。次年秋天新婚妻子来美，与我一起复习我头一年的生活，共度了拥有自己的小车之前那段难忘的清苦日子。

八七年秋天，为盛大地迎接新婚美娇妻子的来临，我选择在她抵达机场前一天，借钱求朋友开车去买了平生第一台电视机。运回家一测试，彩色出不来，分明是个黑白的废货。第二天，请朋友帮忙接到妻子，又再三麻烦朋友回到商店，去交换一个真正彩色的电视机回来。人生中的许多色彩，有时是需要折腾几下才慢慢换来的。

妻子来美一年后，我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部车。但有车的幸福在一周之后就在我学车途中因一个事故而中断了，直到我们又等一年买第二部车，完全结束安步当车的日子。